■錯已成，又如何

今天，邊開車邊和讀大學的老二講「目不識丁」。

我說，這句成語，錯了一千年。

五代劉昫《舊唐書》列傳第七十九載：「弘靖……謂軍士曰：今天下無事，汝輩挽得兩石力弓，不如識一丁字。」

北宋宋祁《新唐書》列傳第五十二載：「弘靖……嘗曰：天下無事，爾輩挽兩石弓，不如識一丁字。」

張弘靖，是唐穆宗長慶年間幽州節度使，他對阿兵哥說：「現今天下無事，你們這些當兵的，還不如認識一個字的。」

個，古作个；一个字，被刻成一丁字，五代這樣錯，宋代抄書照錯，等到有了印刷術，大局就無法挽回了，委屈了這個丁字。

這說法見於宋代孔平仲《續世說》：「一丁字應作一个字。因篆文丁與个相似，誤作丁耳。」同一朝代洪邁《容齋俗考》也說：「今人多用不識一丁字，謂祖唐書。以出處考之，乃个字，非丁字。蓋个與丁相類，傳寫誤焉。」

我又對兒子講「分一杯羹」。

項羽威脅要殺劉邦之父，劉邦說：「你我如同兄弟，我爸爸就是你爸爸，如果你要殺他，煮成的肉湯也分一杯給我吧。」

《史記》項羽本紀：彭越數反梁地，絕楚糧食，項王（項羽）患之。為高俎，置太公其上，告漢王（劉邦）曰：「今不急下，吾烹太公。」漢王曰：「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，曰『約為兄弟』，吾翁，若翁，必欲烹而翁，則幸分我一桮羹。」項王怒，欲殺之。項伯曰：「天下事未可知，且為天下者不顧家，雖殺之無益，祇益禍耳。」項王從之。

這樣的「分一杯羹」，想來戰慄，能不用這成語，就少用吧。

@20110404

■左丘明恥之，丘亦恥之

儒家，最讓我感動的是「任重道遠」。

以天下為己任，不亦重乎？死而後已，不亦遠乎？

他們所追求的「仁」，總是瞻之在前、忽焉在後，有生之年永遠無法盡善盡美，仍一而往之無所悔。

我這小子雖不懂事，向來欽羨這般胸懷，這輩要我禮佛問道是不可能了。

這陣子思索孔老夫子三罵「巧言令色」，有個地方搞不懂。

《論語》學而篇和陽貨篇，他都罵：「巧言令色，鮮矣仁。」兩次罵得一模一樣，沒多個字，也沒少個字。

另一次是在公冶長篇罵的，講得比較多：「巧言令色足恭，左丘明恥之，丘亦恥之。匿怨而友其人，左丘明恥之，丘亦恥之。」

如果對人有怨，還裝沒事而當成朋友，左丘明恥之，孔老夫子也恥之。

這道理，我十分之懂，而且還身體力行。我如怨人，就不交這朋友了；反過來，如果對方怨我，還再假作朋友，我也追隨左老、孔老，一起恥之恥之。

我不懂的是「巧言令色足恭」，那「足」字，歷來儒者理解不一，搞得我頭都大了。

有人把「足」字當動詞，是「成就」的意思；用「巧言令色」所成就的恭敬，左丘明恥之，孔老夫子也恥之。

有人把「足恭」合為一詞，是「便僻貌」；「巧言令色」的人，行為樣貌就會「便僻」，左丘明恥之，孔老夫子也恥之。

我比較喜歡朱熹先生的想法。他說：「足，過也。」

這麼一來，「足恭」是「過度恭敬」的意思，和「巧言」、「令色」同樣討人厭，左丘明恥之，孔老夫子也恥之。

朋友，如果你信我，我真的見過「足恭」，也能理解為什麼「左丘明恥之，孔老夫子也恥之」。這種人，比「巧言」、「令色」惡心，我曾形容為「裝做不巧言令色」的樣子。

算了吧，朱熹先生的註解，也不知是不是孔老夫子真正的想法，我暫且不要在「巧言」、「令色」之外，製造出另一種惡人。

《孟子》騰文公下，也引述曾子和子路的話，再罵「巧言令色」，我一併理出來供各位參考。

曾子曰：「脅肩諂笑，病于夏畦！」

看那聳著雙肩諂媚笑著的人，簡直比夏天頂著毒陽在田間工作還痛苦

子路曰：「未同而言，觀其色赧赧然，非由之所知也！」

不是相知相惜之人，還厚臉皮一搭一唱，這怎麼心態我就不知道了。

劉學新先生寫這「大禮必簡」四字，出自《禮記》，讓我之痛恨「足恭」多了一點理論依據。

@20110403

■喝它幾杯小人酒

我常講，病了就喝酒，這不是胡扯。「醫」字由兩部分組成，「殹」是呻吟聲，「酉」象盛酒器；你病了，唉唉叫，就是該喝酒了。

我更常講，先醉才有真醒。「醉」，我就不多說，看那「卒」字就知道了。「醒」字，不也從酉？平常早晨，你只是睡「起」了，還沒有資格稱「醒」，除非你是醉了之后恢復清明。

東漢末年，那個小時候讓梨的孔融，長大因為愛喝酒，死在曹操手中。他和曹操辯論酒禁的文章中提到「天垂酒星之耀，地列酒泉之郡」，唐代李白也寫：「天若不愛酒，酒星不在天；地若不愛酒，地應無酒泉。」

這酒星，是古代28星宿之1，傳說就是最早造酒的杜康；酒泉在甘肅，一說是漢武帝犒賞美酒，霍去病倒入井中與將士共飲，稱酒泉，當地實則不產酒。

李白這詩，名叫《月下獨酌》；酌，就是喝酒啦。平常我們講「斟酌」，「斟」是倒，「酌」是喝；想理清頭緒，就是要自斟自酌，多喝它幾杯。

《周禮》天官、酒正篇，從清到濁，把酒分為5等：「泛齊、醴齊、盎齊、緹齊、沉齊」，曹操曹丕父子都曾禁酒，官員偷偷約喝酒只好講暗號，有個叫徐邈的，上班還在醉，人家談公事，他以為問喝什麼酒，竟然答「中聖人」，後來還是死於曹丕之手。

原來，依唐代皇甫嵩《醉鄉日月》記載，魏晉以來，從清到濁，酒分6等：「聖人、賢人、愚人、君子、中人、小人」 。你看，「愚人」位階還比「君子」高

。我雖貧病交迫多年，即便「聖人、賢人、愚人、君子、中人」喝不起，也要喝它幾杯「小人」，幹掉1個少1個。

古代又把甜酒稱「醴」、苦酒稱「酐」、紅酒稱「醍」、白酒稱「醝」、清酒稱「醠」、濁酒稱「醪」、淡酒稱「醨或釃」、濃酒稱「醹或醇」。醇儒、醇厚之人，無非是酒喝特別濃。

我那「小人酒」是濁酒，是「醪」，極不「醇」，極難入口，我多年練的就是這門喝酒功夫。宋人蘇舜欽「以漢書下酒」，近人古龍「以酒下酒」，都是我未曾謀面的師父。

圖之「醍」，色艷，網路上抓的，主要在介紹新發明的醒酒器，紅酒自此不必排排站等赴刑場了。

@20110402

■暮春3月

永和九年﹐歲在癸丑﹐暮春之初﹐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﹐修禊事也。群賢畢至﹐少長咸集……。

這是蘭亭集序，記載西元353年，農曆（以下同）3月3日的一場盛會。那天，謝安等41名士在蘭亭流觴曲水，作了37篇詩文，王羲之當場書序。幾百年後，唐太宗得此《蘭亭集序》，命名家歐陽詢、褚遂良等人臨摩，分送王孫，真本他就帶進墳墓欣賞，至今不見。

「流觴曲水」，是讓酒杯在彎曲溪水順流而下，由於水流有角度，酒杯有時會停在轉彎處，在誰面前誰就喝。謝安、王羲之等名士當然不只乾這一杯，多半還要即席作篇詩文。

我們平常講「濫觴」，出自荀子。觴是酒杯，濫是浮起的意思。能托住酒杯的，是大江大河初始處的涓涓細流，所以把事物之起源稱作「濫觴」。從「濫觴」到「流觴曲水」，都是喝酒，我的最愛。

蘭亭那天集會，名目是「修禊」。禊，祭鬼神的活動，到水邊拍洗衣服去霉運，向有春、秋2禊。暮春3月，日暖花開；《論語》記載，暮春，春服既成，孔子率弟子「浴乎沂、風乎舞雩，詠而歸」。修禊大抵就是這樣，去踏青，去接觸大自然，也去祭鬼神。

漢代以前，春禊是在3月的巳日舉行，魏晉統一訂在3月3日，稱「上巳節」，後來唐代的杜甫《麗人行》寫「三月三日天氣新，長安水邊多麗人」，足見盛況。

和「上巳節」一樣被我們遺忘的，還有極重要的「寒食」，也在3月3日前後。

春秋時，晉公子重耳奔亡他國，隨行介子推割肉食之，等他當上晉文公想起這大恩，介子推已侍母避入山中不受封，晉文公居然放火燒山逼他出面，大火滅後卻見枯樹下介子推擁母之焦骨。晉文公用枯木製拖鞋，見了就哭，對著鞋子連稱足下；這也是「足下」兩字的由來。

晉文公還下令，介子推忌日當天不准升火，家家戶戶只能吃喝前一天冷掉的食物，一般認為是「寒食」的由來。不過，學者考據，春秋以前就有停火換季的習俗，並非始自晉文公。

唐代韓翃《寒食》詩云：「春城無處不飛花，寒食東風御柳斜。日暮漢宮傳蠟燭，輕煙散入五侯家。」描述的就的是寒食禁火，或3天或5天，期滿依例由皇宮點燃新的火，再分送公侯及文武百官，最後才輪到平民百姓。

「寒食」，元代以前都還是極重要的節日，精確講是冬至後的第105天，節氣正在「清明」前後。「上巳節」大家去踏青、「寒食節」停火，也只好休假踏青，人們慢慢利用這幾天假期掃墓。有些皇帝乾脆把「寒食節」定在「清明」的前兩天，前後加放3天，「寒食假」竟然長達7天。

元代以降，掃墓取代了踏青，官方也把「清明」這個節氣視為節日，竟然澈底消滅了「上巳節」和「寒食節」，成為「清明節」獨尊的局面。近代出現兒童節或婦幼節，也在清明時節，最後會不會打敗「清明節」，大家也別拭目以待了，畢竟那是你我身后之事。

@20110402

■安坐待斃

「1602年某日，李贄靜坐於北京皇城監獄，一名侍者為他剃頭。剃好以後，李贄搶過剃刀，朝自己的脖子割去，頓時鮮血淋漓。侍者大急，問年老的犯人：『和尚痛否？』李贄不能出聲，以指在侍者手心寫：『不痛。』侍者又問：，『和尚為何自割？』李贄寫：『七十老翁何所求？』輾轉兩日，終於斷氣……。」

成語之「坐以待斃」，也是出自這老先生講過的「安坐待斃」。李贄，字卓吾，自度文章不容於世，早晚必將付之一炬，著作取名《焚書》。我大學讀他，自是一知半解，學問沒學到，狂狷卻學了皮毛。

他年輕考上舉人後，就拒考進士，甘於小官小吏，兩個女兒因而餓死。直至51歲，他當上雲南姚安知府，4品的，但3年後抜腿就跑，退休講學去了。剛開始住朋友家，但他一個個拆掉道學家的假面具，到處得罪人，只好改住寺院，講學兼參禪。這是明朝萬曆年間，一個好的時代，也是一個壞的時代。

「結果，李贄紅了！舉國上下，滿城儘是李贄『粉絲』。工部尚書劉東星親自接他去山東寫作；歷史學家焦竑替他主持新書發佈會；文壇巨子袁氏三兄弟跑到龍湖陪他一住三個月；義大利傳教士利馬竇和他進行了三次友好的宗教交流；全國各大城市輪流邀請他去做訪問學者。李贄一開壇講學，管你是哪座寺廟，在什麼深山老林，和尚、樵夫、農民、甚至連女子也勇敢地推開羞答答的閨門，幾乎滿城空巷，都跑來聽李贄講課。這下子，李贄成了橫掃儒、釋、民的學術明星，明朝竟出了個前所未有的大眾偶像。」

接下來當然是道學家的反撲，經常上書逼著處理這禍害。皇帝也許理解李贄，一直沒想殺他，他得以在獄中自在讀書寫作，然后自殺。

◆引文節錄自

http://big5.huaxia.com/wh/gjzt/2007/00726564.html

@20110401

■商略平生意

年來總覺朋友同事奔離如懼，每每眼角微濕，彷彿那日身在杏子林中，陪著段大公子段譽目睹丐幫群賢反喬峰……

他目光緩緩向陳長老移去。陳長老性情乖戾，往年做了對不起家門之事，變名出亡，老是擔心旁人揭他瘡疤，心中忌憚喬峰精明，是以和他一直疏疏落落，並無深交，這時見喬峰的目光瞧來，大聲道﹕「喬幫主，我跟你沒什麼交情，平時得罪你的地方太多，不敢要你流血贖命。」雙臂一翻，忽地從背後移到了身前，只是手腕仍被牛筋牢牢縛著。原來他的「通臂拳功」已練到了出神入化之境，一雙手臂伸縮自如，身子一蹲，手臂微長，已將一柄法刀搶在手中。

喬峰反手擒拿，輕輕巧巧的搶過短刀，朗聲道﹕「陳長老，我喬峰是個粗魯漢子，不愛結交為人謹慎、事事把細的朋友，也不喜歡不愛喝酒、不肯多說多話大笑大吵之人，這是我天生的性格，勉強不來。我和你性情不投，平時難得有好言好語。我也不喜馬副幫主的為人，見他到來，往往避開，寧可去和一袋二袋的低輩弟子喝烈酒、吃狗肉。我這脾氣，大家都知道的。但如你以為我想除去你和馬副幫主，那可就大錯而特錯了。你和馬副幫主老成持重，從不醉酒，那是你們的好處，我喬峰及你們不上。」說到這裡，將那法刀插入了自己肩頭，說道﹕「刺殺契彤國左路副元帥耶律不魯的大功勞，旁人不知，難道我也不知麼？」

群丐之中登時傳出一陳低語之聲，聲音中混著驚異、佩服和贊嘆。原來數年前契丹國大舉入侵，但軍中數名大將接連暴斃，順行不利，無功而返，大宋國免除了一場大災。暴斃的大將之中，便有左路副元帥耶律不魯在內。丐幫中除了最高的幾位首腦人物，誰也不知道這是陳長老所建的大功。

陳長老聽喬峰當眾宣揚自己的功勞，心下大慰，低聲說道﹕「我陳孤雁名揚天下，深感幫主大恩大德。」（天龍八部第十五回）

@20110331

■時時刻刻

只有不隱瞞資訊，即時新聞才有正當性，也才可能推估台灣各家報紙電子版的終極樣貌。

回過頭看BETA、VHS、VCD、DVD到目前的線上影音，我知道有些國家曾經干預了進化，例如禁止發展VHS，直接由BETA跳到VCD。這是掌握趨勢，減省一國之資源浪費。

電子新聞也有它的發展歷程。從平面媒體之一的報紙來看，第一階段是當天報紙的電子版，第二階段是加入即時新聞的當天報紙電子版，第三階段是加入即時新聞、且滿足APP的當天報紙電子版。

請注意，它永遠停留在報紙的電子版，即便專為I PAD發行的THE DAILY已然問世的現在，我還沒有看到台灣報紙的電子新聞有什麼躍進。

這裡有個新聞倫理的障礙。因為，報紙不應該隱瞞資訊；電子版既是報紙的延伸，自然不該隱瞞資訊。偏偏，各報的即時新聞系統天天隱瞞資訊。我指的是，中午獲得的新聞，常常因為它是獨家，而被隱瞞到隔天凌晨報紙付印後，才允許發布到網路。

如果報紙電子版當中的即時新聞，一直無法解決本質上對謮者的欺騙，終究只能自我毀滅。有人可能反駁說：「我們也有發布真確的即時新聞。」但，你永遠得不到讀者的信賴，因為你隨時會隱瞞資訊。

我有個想法，像THE DAILY這樣的電子報紙，應該完全動態化。也就是說，上一分鐘它的頭版還是A，下一分鐘已隨著新聞變化而改為B。這樣的電子報紙也不是日報，不宜稱THE DAILY，因為它不再有被時間區隔的版面。

我為什麼先講BETA、VHS、VCD、DVD到目前的線上影音，因為單單一家報社，也可以略過各種階段的電子報，直接發展我說的那種終極電子報，姑且命名為THE HOURS。

時時刻刻。各位新聞界友人，THE HOURS，那部發想自維吉尼亞吳爾芙《戴洛維夫人》的電影，台灣的片名就叫「時時刻刻」。

當然，THE HOURS這種報紙，編採體系也勢必全面顛覆傳統，那是另個話題了，更何況還涉及你我新聞人如何安身立命。

自由時報實際負責電子報即時新聞的王蘭英小姐，今天在臉書要求報社長官思考這方面的問題。各位知道的，她要求的對象絕對不是我，我因此也就不加思索了，胡言亂語如上。

至於圖片，我找的是25日THE DAILY的頭版，它不是利比亞，不是核災，而是開槍擊斃闖入家中窃賊的美女。如果是THE HOURS，我估計這樣的頭版也可活個幾個小時，因為有故事，主角也漂亮。

@2011033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