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5月29日 星期日

■以酒之名

我家拜神祭祖都獻酒,再之於冥紙灰燼;由於酒精,將熄未熄的火,都會再短暫旺一下。但有幾次,這酒竟如水,火非但不旺,熄得更快。祖母因而察覺,我祖父買酒返家途中早就喝光了它,改在瓶裡裝水。

1974年我高三,某日父親突然來師大附中,接我回基隆六堵祖厝,祖父果然死於酒精中毒。那天我獲准進入祖父母的房間,取了一套繡像《三國演義》,彷彿分得遺產。我想,祖父是有遺憾的,因為至死不知有一個孫子也愛喝酒。

我還是先說說竹林7賢的劉伶吧,他喝了酒會裸奔。太太不給酒,勸他別再喝,他正經八百答應,還要求祭告神明幫他戒酒。等太太準備了酒食,他跪禱:「天生劉伶,以酒為名。一飲一斛,五斗解酲。婦人之言,慎不可聽。」一起身就繼續喝。我想,我祖父也是忍受著祖母的嘮叨;唉,婦人之言,慎不可聽。

劉伶死於公元300年,但這是麻瓜的說法,其實他和阮籍這票人,以及晚他們幾十年的陶淵明,先后都住進了「醉鄉」。那是一個長生不死的地方,初唐王績第一個寫了《醉鄉記》:

醉之鄉,去中國不知其幾千里也……;其人甚精,無愛憎喜怒。吸風飲露,不食五穀,其寢于於,其行徐徐……。阮嗣宗、陶淵明等十數人,並遊於醉鄉,沒身不返,死葬其壤,中國以為酒仙云……。

王績,就是寫那《滕王閣序》王勃的叔祖,酒量不錯,自號五斗先生,也嚷著要去「醉鄉」一遊,無非是想找五柳先生陶淵明等人拚酒。我可以發誓,我在那裡確實見過他。

四、五百年后,亡國的南唐後主李煜,突然想起這處所在,寫了《烏夜啼》:「昨夜風兼雨,簾幃颯颯秋聲;燭殘漏滴頻欹枕,起坐不能平。世事漫隨流水,算來一夢浮生;醉鄉路穩宜頻到,此外不堪行。」

李後主的詞學宗祖之一,他把「醉鄉」曝了光,從此騒人墨客便常吟哦:「醉鄉路穩宜頻到,此外不堪行。」實則,這些假斯文麻瓜,遇酒則避,視醉如讎,哪有一絲我「大醉之鄉」的風骨?

宋明兩代講理學講名教,和我們「醉鄉」疏於邦交,倒是明代萬曆年間的孫鍾齡,寫了一個劇本也叫《醉鄉記》。這戲更多神怪,主角烏有先生到了「醉鄉」,進考的閱卷官是唐代韓愈和宋代歐陽修,漢代卓王孫還想把文君的妹妹嫁給他,總之是古今人物大會串,醒來才知夢一場。

清康熙年間,文字獄「南山案」的主角戴名世,也寫了一篇《醉鄉記》:

昔余嘗至一鄉陬, 頹然靡然, 昏昏冥冥,天地為之易位,日月為之失明,目為之眩,心為之荒惑,體為之敗亂。問之人:「是何鄉也?」曰:「酣適之方,甘脂之嘗,以徜以徉,是為醉鄉。」……。嗚呼!自劉、阮以來,醉鄉有人,天下無人矣……。

從作品內容看,對於「醉鄉」,孫鍾齡和戴名世都有極大的誤解,但醉鄉之人甚精,無愛憎喜怒,不會多加辯駁。。我問過祖父,孫戴二人不住「醉鄉」;我同樣可以發誓,我在那裡也不曾見過他們。不信,我帶你去看。


@21000527

■司空見慣,生張熟魏


春秋時管仲設「女閭」,屬公辦妓院,收入納庫;至漢武帝設「官妓」,更以性服務軍人及官吏。大體上,妓有宮妓、營妓、官妓、家妓、民妓,前三種都具官方身分。唐代,官吏狎妓仍無輿論和道德壓力,例如白居易把名妓商玲瓏借給元禛,還成文學佳話。

同在唐代,司空李紳邀蘇州刺史劉禹錫飲酒,命歌妓勸酒,劉禹錫因而賦詩:「高髻雲鬢新樣妝,春風一曲杜韋娘,司空見慣渾閒事,斷盡蘇州刺史腸。」寫自己被那一曲《杜韋娘》迷住了,李紳旋即贈妓劉禹錫。這也是成語「司空見慣」的由來。

宋代講究理學名教,文官不再隨便與官妓發生性關係,只讓她們陪陪酒,唱唱蘇東坡、柳永這些名家填的詞,玩些精神上的愛情遊戲。到明代,官妓納入中央政府的教司坊,不再散布全國各地,天天陪官員飲酒作樂。

伎倆,本意是才能,並不是負面意義的手段;宋代以降,由於官妓賣藝不賣身,漸漸改稱「伎」,也是取其音樂、歌唱和舞蹈,甚至吟詩作對的才藝,一如日本之「藝伎」。她們雖然「生張熟魏」,卻不是現代定義的「妓」。

「生張熟魏」之張,正是宋代的官伎,不獻身的;那魏,更是個憐香惜玉的老男人。

沈括《夢溪筆談》記載:名相寇準坐鎮北都時,當地有個官伎長得很美,但沒見過場面,陪席的動作很生澀,常一起喝酒的文人都稱她「生張八」。某日,寇準宴請來自陝西的友人魏野,示意那官伎求詩;魏野即席贈之,詩云:「君為北道生張八,我是西州熟魏三;莫怪樽前無笑語,半生半熟未相諳。」

我之所以說那魏野是憐香惜玉的老男人,主要是他沒有當場拒絕「生張八」的請求。

依沈括的描述,魏野是個不願意官的人,卜居陝城東門外。時人吳正憲《憶陝郊詩》云:「南郭迎天使,東郊訪隱人。」魏野就是那隱人,很有清名,卻肯為一個生嫩官伎即席作詩,還把自己眨為「熟魏三」,不憐香惜玉嗎?

魏野脾氣好,沒把場面弄僵,成就一段佳話。其實寇準很率性,常讓人下不了台。他提拔的丁謂很奉承,見他喝湯弄污鬍鬚,便趨前拂拭,寇準卻笑他官當得太沒品。丁謂懷恨在心,拜了相便排擠寇準,老百姓因而說:「欲得天下寧,須拔眼前丁。欲得天下好,不如召寇老。」

有個成語叫「不學無術」,也和寇準有關。話說發明紙錢「交子」的張詠,在寇準快拜相之前相遇,寇準請他賜教,張詠想了一下,要他有空多讀漢書《霍光傳》。寇準后來翻了幾遍,大笑說:「原來,張某要我別像霍光不學無術。」

再談談寇準的飲酒作樂吧。某日,他又召來官伎到相府清唱,見她長得漂亮、歌唱得好,就賞了一匹綾緞。官妓嫌賞賜少,一臉不高興。相府侍妾蒨桃看不過去,事後寫了小詩《呈寇公》:「一曲清歌一束綾,美人猶自意嫌輕;不知織女熒窗下,幾度拋梭織得成?」提醒一匹綾緞得來不易,和「誰知盤中飧,粒粒皆辛苦」一樣的意思。

寇準雖被張詠譏為「不學無術」,卻很能受教,從官伎和侍妾身上都可「反躬自省」,從此真的改了奢華習性。時人讚他:「有官居鼎鼐,無地起樓台。」官至宰相卻蓋不起華宅,民間也因而稱他「無樓台相公」。
  
@20110529

2011年5月24日 星期二

■纏綿亦如之


前幾天偶讀孔平仲《代小子廣孫寄翁翁》詩,很有意思,但幾處地方不解,查辭海和網路都無功。我想,還是先寫下來,求教四方賢達。

孔平仲,北宋新喻(今江西新餘)人,孔子第四十七世孫。他和哥哥文仲、武仲都有文名,黃庭堅曾拿這「三孔」,和蘇軾、蘇轍之「二蘇」相提並論。

宋神宗熙寧三年(西元1070年),孔平仲任密州(今山東濰坊、諸城)教授,仍屬仕途初始。再一年有了孩子,他一時興起,以幼兒的身分,寫詩給祖父,也就是他的父親,詩名就叫《代小子廣孫寄翁翁》:

爹爹來密州,再歲得兩子。   
牙兒秀且厚,鄭鄭已生齒。   
翁翁尚未見,既見想歡喜。   
廣孫讀書多,寫字輒兩紙。   
三三足精神,大安能步履。   
翁翁雖舊識,伎倆非昔比。   
何時得團聚,盡使羅拜跪。   
婆婆到輦下,翁翁在省裡。   
大婆八十五,寢膳近何似?   
爹爹與奶奶,無日不思爾。   
每到時節佳,或對飲美食,   
一一俱上心,歸期當屈指。   
昨日又開爐,連日北風起。   
飲闌卻蕭條,舉目數千里。

這詩是以孩子身分寫的,「爹爹與奶奶」自然是指孔平仲夫婦。因此,我們得知,宋代江西人稱父親為「爹爹」,稱母親為「奶奶」。

進一步看,如果「翁翁」是祖父、「婆婆」是祖母,那麼,「大婆」是指祖父的大老婆嗎?還是祖父的「媽媽」、孩子的曾祖母?

我覺得,從孔平仲剛有孩子推算,這八十五歲的「大婆」,比較像是孩子的曾祖母。而且,詩中以「婆婆到輦下,翁翁在省裡」併提,「大婆八十五,寢膳近何似」另句,顯然「翁翁婆婆」才是一對?

「牙兒秀且厚,鄭鄭已生齒」這句,我也不懂。

鄭,有一義是町,就是平地;另一義是重,就是重複、頻繁。我們常講的「鄭重其事」,「鄭」和「重」字疊義。但「鄭鄭」是什麼意思?頻頻生齒嗎?或是幼兒之一的乳名?

撇開我的無知,孔平仲這詩是很淺顯的,親情盎然。這種「代作」,有名的還有唐代詩仙李白。他五十多歲因案流配夜郎(今貴州),第四任太太宗夫人還來送行,途中李白獲釋,卻不曾再有宗夫人的消息,也許她上廬山求道了。

其實,流配夜郎之前幾年,李白和宗夫人已是時聚時散,他曾以宗夫人的口吻,作詩贈給自己,就是這有名《自代內贈》,依現代的說法是有點「自戀」。詩末之「秦吉了」,是一種像鸚鵡的鳥,講話比鸚鵡雄壯威武。

寶刀截流水,無有斷絕時。
妾意逐君行,纏綿亦如之。
別來門前草,秋巷春轉碧。
掃盡更還生,萋萋滿行跡。
鳴鳳始相得,雄驚雌各飛。
遊雲落何山,一往不見歸。
估客發大樓,知君在秋浦。
梁苑空錦衾,陽台夢行雨。
妾家三作相,失勢去西秦。
猶有舊歌管,淒清聞四鄰。
曲度入紫雲,啼無眼中人。
妾似井底桃,開花向誰笑。
君如天上月,不肯一回照。
窺鏡不自識,別多憔悴深。
安得秦吉了,為人道寸心。


@20110524

2011年5月23日 星期一

■醜態百出


西施,可能沒同村的鄭旦小姐漂亮;東施,可能也沒那麼醜。

范蠡到諸暨苧蘿山下挑美女,愛上的雖然是西施,卻不能不連鄭旦一起挑,足見鄭旦之美。事實上,民間流傳西施本來對自己沒信心,總以為美貌比不上鄭旦姐姐,還是靠鄭旦不時給給她心理建設。

西施覺得自己醜,鄭旦就拉她去平日浣紗的若耶溪,指著水中說:「妳看,魚兒覺得妳太漂亮,都游過來看了。」對自己沒信心的西施,一下子覺得腳大,一下子覺得眼小,都靠鄭旦勸解。她們的村子,至今仍保留著兩人藉著水面比量眼睛大小的那口井。

但《莊子》齊物論:「毛嬙、西施,人之所美也;魚見之深入,鳥見之高飛,麋鹿見之決驟。」雖用了「沈魚」的比喻,講的卻是動物未必能辨識人類美醜,見了西施這種美女,還是一樣驚走。

傳說,鄭旦性子剛烈,本來就愛劍術。她和西施同時被范蠡選上,一起接受美女情報員訓練,長達三年。越王勾踐后來把兩人送到吳國,鄭旦也很被吳王夫差寵愛,西施慢慢才占了上風。

民間大多認為,鄭旦就是因為失寵,抑鬱而終。對此,我是存疑的,只因為這麼一個好性情的女子,不應該會把爭風吃醋當作生命的全部,更何況她處處護著西施,也不致忘掉她的情報員任務。


西施不姓西;她姓施,名夷光,住山麓的西村,所以稱西施。鄭旦和她同住西村,只因造化弄人,西施成了千古知名的美女,鄭旦卻沒沒無聞,甚至還比不上東村另一個女孩。

「東施效颦」的東施,應該就是住在東村。但,有沒有這個東施?她是不是也姓施?歷來沒有很具說服力的考證。甚至,東施未必就是醜女,可能只是莊周先生愛說笑,拿她來和西施對比。

《莊子》天運:「故西施病心而顰其里,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,歸亦捧心而顰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見之,堅閉門而不出;貧人見之,挈妻子而去之走。彼知顰美而不知顰之所以美。」

莊周先生的故事說,西施心痛而皺眉,村裡的醜女覺得美,也捧心皺眉,看到的人都退避三舍。這裡,沒有說那醜女住東村,也沒說她同姓施,那「東施效颦」的東施,我實在不知究意是誰?

至於東施有多醜?我想,懂得欣賞西施皺眉頭的,自有一定程度的美學素養,不致無法認知自己的醜人作怪。居於性善論,哈哈,我今天翻個案,就說東施沒那麼醜啦。於你我周遭,醜態百出之人多矣,何忍獨責東施?

@20110524

2011年5月22日 星期日

■陽貨見孔子


世間總愛拿男女作文章,有些雖不入流,卻也貼切得讓人會心一笑。日昨我便見了篇短文,大意是:「女人有兩個突出的優點,但有一個缺陷;男人沒有突出的優點,卻有一個長處。於是,男人努力用長處彌補女人的缺陷,卻也時時試探著女人的優點……。」這,很像文人間的笑話:「陽貨欲見孔子……。」

陽貨,就是陽虎,長得和孔子很像。他出身孟孫氏,卻是季孫氏的重要家臣,在魯國和孔子常交手,嚴重一點的說法是戲弄孔子,因此兩千五百多年來,一直被孔孟之徒罵翻天。「陽貨」之所以被用來指稱男性生殖器官,成為不雅的名詞,多半也因文人仇視他。

陽貨第一次戲弄孔子,孔子才十七歲。某天,季孫氏宴請魯國士人烤乳豬,孔子興沖沖赴宴,卻被季孫氏的家臣陽貨酸回來。第二次,孔子卅八歲,換陽貨求他為季孫氏當官,就是《論語》「陽貨欲見孔子……」那一段。

陽貨知道孔子不想和他打交道,便送了孔子的最愛「烤乳豬」,逼孔子不得不回禮。你我的至聖先師不是省油灯,打聽陽貨不在家才去回禮,但陽貨早已識破伎倆,故意在途中相遇,對著孔子講了一番必須當官報效國家的大道理。

七年后,孔子四十五歲,周遊列國至陳蔡,被匡人抓住關了五天,原因是長得很像他的陽貨,先前率兵過陳蔡得罪了人,對方把孔子誤為陽貨。由於這回孔子差點喪命,千古以來的孔門子弟莫名氣憤,提到陽貨都沒有一句好話。

陽貨能和孔子多次交手,自然有他一套。我們現今講「您太客氣了」,這「客氣」兩字的用法也是他發明的,事見《左傳》定公八年,陽貨還是機鋒盡出。

那年,他帶兵攻齊,齊人退無可退,出城猛力反撲。陽貨心生一計,故意大聲說:「唉,要是勇敢的冉猛在場,我們一定能擋住敵人。」一旁冉猛聞言,不得不挺身而出,臨到敵陣之際,回頭卻看不到同伴跟隨,便假意失足,從戰車摔下,一拐一拐走回來。

陽貨都敢戲弄孔子了,怎會放過他?便說了一句:「盡客氣也。」盡,不一而足;批的是冉猛先混在人群中,被「點名」出陣又灰頭土臉回來;這兩件事,陽貨認為冉猛都「太客氣」了。

陽貨,其實是很有見地的人。《孟子》滕文公上,孟子引述:「陽虎曰:『為富不仁矣,為仁不富矣。』」陽虎就是陽貨,他這想法,當然和孔子不合,卻直指人心。簡單講,陽貨是說:「想賺錢,就別奢想當仁人君子吧,不要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。」

又如,孔子說:「所謂大臣者,以道事君,不可則止。」你看看陽貨,他說:「主賢明,則悉心以事之;不肖,則飾奸而弒之。」遇上不成材的君主,陽貨主張「飾奸而弒之」;這直這率,民初郭沫若便大為叫好。

陽貨和孔子長得像,心性確實不像,看你選擇信仰哪一個。但我想,如果陽貨常常見孔子,兩性頻繁交流,或許還能成就更良善的社會。我這篇文章,參考了陳仁華先生《陽虎的惡名》一文。而友人PANDA先前畫了這雙子座,用在陽貨和孔子,也還蠻搭的;哈哈。

 


@20110522

2011年5月21日 星期六

■老來情味減


金庸《笑傲江湖》中,有個人姓老,叫老頭子,女兒自是老姑娘。老姑娘有痼疾,旁人偏偏偷了老頭子煉製的靈藥,騙令狐沖吃下肚,老頭子不知令狐沖是江湖女老大「聖姑」的意中人,捉了他來要剖腹。令狐沖得知前因后果,反過來強逼老姑娘喝他的血,情意甚是感人。

「老姑娘」,不是老了的姑娘。例如這位姓老的姑娘,她就十分年輕,老頭子被鎖在門外,聽聞令狐沖強她喝血的言詞不清不楚,還以為女兒的清白毀了,一時老淚縱橫。

另外,「老女兒」也不是女兒老了,而是指最年幼的女兒,例如《西遊記》第十八回寫那有名的高老莊:「我那太公有個老女兒,年方二十歲,更不曾配人。」又是一位不老的姑娘。

老字,很有意思。像老氣為什麼橫秋,而不是橫春、橫夏、橫冬?我苦思多日不解。今午報老闆請飯,我老到走不動,終於得了些許空閒,查它幾番。

老氣橫秋,大家都說典出《北山移文》;那是南北朝孔稚珪寫的,譏諷友人周先生不當隱士去當官的文章。

周某初始志節清高,孔稚珪寫他「風情張日,霜氣橫秋」。秋天屬金,本就肅殺,人的心志居然冷冽貫穿其間,很不簡單。無奈周某終究移了山、變了節,趨炎附勢去了。

那位周先生,《北山移文》沒寫名字,歷史上自有推敲;其它時候,孔稚珪罵起人來是不留情面的。有一天,當官的王晏鳴鼓作樂到他家,還抱怨蛙鳴惱人,孔稚珪答稱:「我倒覺得,你那鼓樂更讓人受不了!」

霜氣,冷冰冰之外,更可刺人。同為南北朝的鮑照,在《蕪城賦》寫道:「稜稜霜氣,蓛蓛風威;孤蓬自振,驚砂坐飛。」用稜稜來形容霜氣,正是取其有稜有角,很容易割傷自己和別人。

至唐代,杜甫《送韋十六評事充同谷判官》詩云:「子雖軀幹小,老氣橫九州。」「橫」字,仍是孔稚珪手筆;「老氣」,講的是成熟與練達,已從大自然回到人的身上,也不傷人了。

延續這樣的轉折,宋代樓鑰《攻愧集》寫道:「東坡筆端遊戲,槎牙老氣橫秋。」他形容的,是蘇軾運用文字的老練;「老氣橫秋」四字,已經全然沒有霜氣逼人的意思。

我想,「老氣橫秋」的「老」,至少有兩個面向。第一種,是暮氣沈沈的老氣,用法如胡塗的老背晦、不長進的老貨。另一種,就像樓鑰稱讚蘇東坡的老道、老練、老落、老辣。

但,從孔稚珪「霜氣橫秋」、杜甫「老氣橫九洲」,到樓鑰的「老氣橫秋」,我們看到是一脈冰心志節與練達,哪裡是現今如我之老背晦、老貨橫行,進而墮落成倚老賣老的衰敗?我先前不懂的只是老氣為何橫秋,及自忖並視此怪狀,更加不知所以。

@20110521

2011年5月20日 星期五

■老子生來骨性寒

西晉八王之亂,趙王司馬倫想殺掉曾與他爭兵權的解係,梁王司馬肜求情;司馬倫說:「我於水中見蟹且惡之,況此人兄弟輕我邪!此而可忍,孰不可忍!」解係、解結、解育,這三位有清望的好兄弟,終究死於司馬倫之手。

解,作為姓時,讀如蟹。因為兩字讀音相同,司馬倫才會說,他看到螃蟹都覺得討厭了,何況是曾經輕侮他的解氏兄弟。但是,這位司馬先生可能不知道,他之所以會討厭螃蟹,或許是氣憤解氏兄弟在先。

至於「愛屋及烏」,是周初姜太公說的,典出漢代伏生《尚書大傳》:「紂死,武王惶惶若天下之未定;召太公而問曰:『入殷奈何?』太公曰:『臣聞之也,愛人者,兼其屋上之烏;不愛人者,及其胥餘。』」

周武王問的其實是:要不要殺掉商朝那些官?姜太公回答:愛一個人,就不會討厭他家屋頂上那隻不吉祥的烏鴉;恨一個人,也不會同情他可憐的奴隸了。說實在,這有點答非所問,但是政治人物總是高來高去,我們就不必太理會。

大體上,司馬倫是「遷怒」,姜太公是「推愛」,北宋蘇東坡卻能把這兩個典故輕鬆結合,寫下「怒移水中蟹,愛及屋上烏」的名句,見於《故周茂叔先生濂溪(溪在廬山下)》一詩。

周茂叔,就是寫《愛蓮說》的那個周敦頤,也是宋明理學之祖。他后來在廬山講學,有溪宛如他故鄉的「濂溪」,他便稱這廬山之溪為「濂溪」,自己也號「濂溪」,大家稱他「濂溪先生」,講學之處也成「濂溪書院」。

蘇東坡小他廿歲,這《故周茂叔先生濂溪(溪在廬山下)》之詩,名稱很古怪。「故周茂叔先生濂溪」,像是要悼念周敦頤;括弧內加注「溪在廬山下」,卻又像是描述那條潺潺的小溪。總之,全詩講的是「人令溪名」,讀來輕快:

世俗眩名實,至人疑有無。怒移水中蟹,愛及屋上烏。坐令此溪水,名與先生俱。先生本全德,廉退乃一隅。因拋彭澤米,偶似西山夫。遂即世所知,以為溪之呼。先生豈我輩,造物乃其徒。應同柳州柳,聊使愚溪愚。

死前一年,周敦頤在廬山寫「出淤泥而不染」的《愛蓮說》,不能說全無追撫東晉慧遠在此山結「白蓮社」之古意。加上他另著的《太極圖說》,也不乏道家言語,在我看來,算是另一樁儒釋道之「三笑因綠」。

先前提到解係、解結、解育三兄弟,他們的父親叫解脩,是曹魏時代全國考核第一名的官吏;周敦頤、周先生,則是東吳名將周瑜的廿九世孫。解脩識不識得周瑜,我沒有查,不敢亂說,但這些名士之后,確實都是很不錯的人。周敦頤死於五十七歲,我再錄他五十歲那年寫他心境詩作,與大家分享:

老子生來骨性寒,宦情不改舊儒酸。停杯厭飲香醪水,舉箸半餐淡菜盤。事冗不知精力倦,官清贏得夢魂安。故人欲問吾何況,為道春陵祇一般。

@2011052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