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大叫一聲，撞下馬來，一腔熱血濺塵埃

每個人都在問我到底還在等什麼

等到春夏秋冬都過了難道還不夠

其實是因為我的心有一個缺口

等待拿走的人把它還給我

小時讀兒童版《封神榜》，對「比干挖心」印象深刻，每食「空心菜」都心有餘悸。長大再讀，才知厡文講的是「無心菜」，未必就是我們吃的「空心菜」。這兩天，馬英九陣營批蔡英文是「空心菜」，又勾起我的記憶：

（第26回）比干接劍在手，望太廟大拜八拜，泣曰：「成湯先王！豈知殷紂斷送成湯二十八世天下，非臣之不忠耳！」遂解帶現軀；將劍往臍中刺入，將腹剖開，其血不流；比干將手入腹內摘心而出，望下一擲，掩袍不語，面似淡金，逕下臺去了。

（第27回）且說比干走馬如飛，只聞得風聲之響；約走五七里之遙，只聽得路旁有一婦人，手提筐籃，叫賣無心菜。比干忽聽得，勒馬問曰：「怎麼是無心菜。」婦人曰：「民婦賣的是無心菜。」比干曰：「人若是無心如何？」婦人曰：「人若無心即死？」比干大叫一聲，撞下馬來，一腔熱血濺塵埃。

這是成人版的文字，但兒童版的描述相去不多。試想，十來歲的孩子，剛讀到比干挖心擲紂王，由姜子牙的靈符護著疾走，卻因賣空心菜婦人無心之言死於非命，心神盪漾之餘，還吃得下餐桌那盤空心菜嗎？

這故事，我覺得是《封神榜》的精華。第一，它讓人早早見識了姜子牙的法術，竟讓比干挖心之后還能苟活。第二，它讓人明白《封神榜》情節之詭異，一代忠良是生是死，竟在賣菜婦人一句話。

比干，姜子牙封神時，為文曲星君，民間另以他為文財神。他是商代紂王的叔父，「子」姓；但因他的死亡，也造就了「林」姓。

先講他進宮赴死之前，要他太太孟氏照顧兒子微子德；這是《封神榜》的說法。也有人說，比干死后，正夫人媯（陳）氏有孕三月，出逃於長林石室之中生子，名泉、字長恩（林氏受姓始祖）。公元前1046年，周武王滅商，因泉生於長林石室，賜姓林名堅。

我對「空心菜」之所以有異樣情懷，全因「比干挖心」之驚心動魄，和民進黨蔡英文主席毫無關係。不過，數十年來我也常想，若是無心而能活著，或許也是一種快樂。我節錄「比干挖心」之主要情節於后，大家來看看「有心」好呢，還是「無心」較好：

比干燒死一些狐狸，狐皮製衣進呈紂王。姐己一看都是她子孫們的皮，悲憤不已，誓言報復。一日，姐己裝病，同是狐狸的胡喜媚對紂王說：「玲瓏心一片，煎湯吃下，此疾即愈。」還說，滿朝文武就比干是「玲瓏七竅之心」。紂王曰：「比干乃是皇叔，一宗嫡派，難道不肯借一片玲瓏心，為御妻起沉痀之疾？速發御札，宣比干。」

比干進內見夫人孟氏，微子德在傍泣曰：「父王勿憂，方纔孩兒想起昔日姜子牙與父王看氣色，曾說不利，留一簡帖在書房。說：『至危急兩難之際，進退無路，方可看簡，亦可解救。』」比干方悟曰：「呀！幾乎一時忘了！」忙開書房門，見硯台下壓著一帖；取出觀之，書上明白。比干曰：「速取火來！」取水一碗。將子牙符燒在水裏，比干飲於腹中。忙穿朝服上馬，往午門來不表。

比干劍往臍中刺入，將腹剖開，手入腹內摘心而出，望下一擲，掩袍不語，面似淡金，逕下臺去了。且說他走馬如飛，約走五七里之遙，只聽得路旁有一婦人叫賣無心菜。比干勒馬問曰：「人若是無心如何？」婦人曰：「人若無心即死。」比干大叫一聲，撞下馬來，一腔熱血濺塵埃。

當時子牙留下簡帖，上書符印，將符燒灰入水，服於腹中，護其五臟，故能乘馬出北門耳。見賣無心菜的，比干問其因由；婦人言人無心即死。若是回道：「人無心還活。」比干亦可不死。比干取心下臺上馬，血不出者，乃子牙符水玄妙之功。

@20110814

■天荒地老無人識

破天荒，公元849那年，劉蛻先生幹的事。

唐代取土主要是鄉貢，州郡先考（鄉試），考上的稱舉人，解赴中央之尚書省再考（省試），考上就稱進士及第。進士及第還須通過吏部的考試，才能獲派正式的官職，否則只能到地方大員官所當幕僚。

唐末五代的王定保，著有《唐摭言》，記述唐代科舉的制度及軼事；其中一則寫道：「荊南解比，號『天荒』。大中四年，劉蛻舍人以是府解及第。時崔魏公作鎮，以破天荒錢七十萬資蛻。蛻謝書略曰：『五十年來，自是人廢；一千里外，豈曰天荒？』」

意思是荊南（今湖南長沙）地區解赴京師參加省試的，年年都沒有人過關，大家都稱為「天荒」，直到公元849年、唐宣宗大中四年，由荊南府解送的劉蛻，終於進士及第，大家都稱「破天荒」。

曾任宰相、封魏國公的崔鉉，當時擔任荊南節度使，送了七十萬的「破天荒」獎金。劉蛻婉謝，並在信中說，這五十年是人的問題，和老天爺無關，何況荊南與京師相距不過千里，怎能稱作「天荒」？

這事，宋代孫光憲的《北夢瑣言》也有記載：「唐荊州衣冠藪澤，每歲解送舉人，多不成名，號曰『天荒解』。劉蛻舍人以荊解及第，號為『破天荒』。」值得注意的，是「荊解」二字。

因為，王定保《唐摭言》另云：「劉纂者，商州劉蛻之子，亦善為文。」看起來劉蛻又是商州（今浙江）人，不是荊南人。他怎麼在荊南府考取舉人，代表荊南到長安考取進士，中間或許還有故事。但隔了千餘年，我也無能力，只能相信劉蛻的破天荒。

天荒，在漢代已指荒遠偏僻、未開墾之地，和老天無關。例如王充《論衡》：「匈奴時擾，正朔不及，天荒之地，王功不加兵，今皆內附，貢獻牛馬。」倒是比劉蛻早幾十年出生的唐代詩人李賀，把「天荒」又拉回天上，用來和「地老」對用，甚至認為天也會老。

李賀《致酒行》：「零落棲遲一杯酒，主人奉觴客長壽。主父西游困不歸，家人折斷門前柳。吾聞馬周昔作新豐客，天荒地老無人識。空將箋上兩行書，直犯龍顏請恩澤。我有迷魂招不得，雄雞一聲天下白。少年心事當拏雲，誰念幽寒坐嗚呃。」其中，馬周的典故是指他困在新豐的旅舍，李賀稱他「天荒地老無人識」。

在《金銅仙人辭漢歌》中，李賀又說：「茂陵劉郎秋風客，夜聞馬嘶曉無為。畫欄桂樹懸秋香，三十六宮土花碧。魏官牽車走千里，東關酸風射眸子。空將漢月出宮門，憶君清淚如鉛水。衰蘭送客咸陽道，天若有情天亦老。攜盤獨出月荒涼，渭城已遠波聲小。」

「衰蘭送客咸陽道，天若有情天亦老」；這李賀，真是鬼才。更奇怪的是，愛講「天荒」的他，也是科舉制度的受害者。

李賀是唐代宗室之后，很年輕就名動京師。害怕他奪得狀元的人，聯合起來說：「李賀的父親名晉肅，讀起來和進士很像，他應該避諱，不能參加考試。」韓愈很生氣，作《諱辯》幫李賀講話：「父名『晉肅』，子不得擧進士；若父名『仁』，子不得爲人乎？」

李賀終究只在長安當幾年小官，落寞返回老家河南，廿七歲就病逝。「破天荒」那個劉蛻，當官十多年后，也因上書指責淮南節度使令狐綯之子干預政事，被貶為華陰令。

@20110813

■積非成是

狼借草而臥，去則草亂，稱「狼借」。我的老師教我讀「杯盤狼ㄐㄧˊ」，因而我知道同事們寫錯字的原因。「ㄐㄧㄝˋ，狼藉」才對，不是「狼籍」。這幾年，我的新聞工作有點偏，就是陷在這裡，花太多時間導正同事的稿子。我自我安慰﹕字都不對了，意思怎麼會對？

又如「骨瘦如柴」，我一直不懂木柴怎麼會是瘦的，更不懂人們為什麼不寫「骨瘦如豺」。其它如「扯淡」，是指言語無味，不是「扯蛋」；「沒轍」，是指沒法子，不是「沒輒」。我每天都要改上好幾個錯字別字；有時想：何必呢，過幾年就天下太平了。

我小時也被教唱「城門城門雞蛋糕，三十六把刀」，這是兒歌，我不覺怪；但如「城門失火，殃及池魚」，我就覺得怪。我講天下太平，就是沒人過問這境界。據我所知，近千年前有個叫周煇的，曾經提個大問號，但是大家見怪不怪，也不管那些魚的死活了。

周煇生於北宋末年，著有《清波雜誌》，其中一則筆記提到，丞相張無盡曾寫「鲁酒薄而邯鄲圍，城門火而池魚禍」，上句出《莊子》，下句不知所出。楚王會諸侯，鲁王遲到而且帶來的酒沒味道，被認為是種侮辱，這事我也讀過。我和周煇一樣，不懂的是下句。

周煇推論，應該是城門失火，以池水救之，池水用盡，魚也死光了。但他發現，北宋編成的《廣韻》，「池」字韻的注解提到，古時有某位池先生，名字叫仲魚，城門失火被燒死，所以俗諺「城門失火，殃及池魚」。哈哈，如果這是真的，我真想一頭撞死。

周煇還說，唐代白居易詩云：「火發城頭魚水裡，救火竭池魚失水。」可見以前並不認為「池魚」是一個人。他不敢輕易駁斥《廣韻》注解的說法，只委委曲曲道了一聲「當有所據」。

接下來這幾百近千年，討論是有的，但已無法改變大家對於「城門失火，殃及池魚」的用法，我就簡單把專家學者推論的真相，簡述如下：

秦代《呂氏春秋》云：「宋桓司馬有寶珠，抵罪出亡，王使人問珠之所在，曰：『投之池中。』於是竭池而求之，無得，魚死焉。」西漢《淮南子》云：「楚王亡其猿，而林木為之殘；宋君亡其珠，池中魚為之殫。故澤失火而林憂。上求材，臣殘木；上求魚，臣乾谷；上求楫，而下致船……。」

可見，秦漢之「池魚」不是人名，牠之所以倒楣，是因為宋國的國君要找珠子；就像楚王要找逃掉的猴子，把林木都砍光了。要怪就怪《淮南子》夾了一句「澤失火而林憂」，無端在猴子和魚的故事燒了一把莫名其妙的火。

第一次用「城門失火，殃及池魚」這句子的，是唐代史學家李百藥。他在《北齊書．杜弼傳》中說：「但恐楚國亡猿，禍及林木，城門失火，殃及池魚。」我們只能合理懷疑，李百藥記錯《呂氏春秋》的典故了，藉著《淮南子》的一把莫名火，燒向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城門，真正是殃及池魚。

所以啦，意思不對，字卻會慢慢變「對」了。我這部分的工作變得百般無聊，也是我急於退休的原因之一。

@20110813

■一片寒微骨，拋擲到如今

清初江南名士吳兆騫流放關外，好友顧貞觀在納蘭性德書房跪求援救。文學史上有他們以《金縷曲》寫信、寫心情的故事，近代還編成話劇《知己》。這三人都是大才子，但吳兆騫的詩作《詠般子》，因為自況境遇，隨三人友誼而傳開，讀來更讓人感傷。

「般子」就是「骰子」；吳兆騫詩作全文是：「一片寒微骨，翻作面面心。自從遭點染，拋擲到如今。」元代關漢卿的雜劇《謝天香》中，就唱有：「一把低微骨，置君掌握中。料應嫌點涴，拋擲任東風！」吳詩由關曲化出，應無疑義。

《謝天香》，是講宋代大詞人柳永和名妓謝天香的故事。柳永赴京趕考，託友人開封府尹錢起照顧謝天香，錢大尹怕謝天香淪落無法自抜，娶她回家，柳永歸來動氣，稍后才知朋友苦心。劇中的《般子》詩，是謝天香唱答錢大尹，當時她也不知錢大尹的用心，我節錄如下：

「（錢大尹云）天香，你怕麼？（正旦云）可知怕哩。（錢大尹云）你要饒麼？（正旦云）可知要饒哩。（錢大尹云）既然要饒，或詩或詞，作一首來我看，我便饒了你。（正旦云）請題目。（錢大尹云）就把這骰盆中色子為題。（正旦云）詩有了。（詩云）一把低微骨，置君掌握中。料應嫌點涴，拋擲任東風！

（錢大尹笑科，云）聖人道：『在心為志，發言為詩。情動於中，而形於言；言之不足，故嗟嘆之；嗟嘆之不足，故歌詠之。』這四句詩中大意，道我娶他做小夫人，到我家中三年，也不瞅不問。豈知我的意思？天香，我也和了四句詩，我念你聽。（詩云）為伊通四六，聊擎在手中。色緣有深意，誰謂馬牛風？」

至於吳兆騫的《詠般子》，「自從遭點染」是講他無端捲入試案，「拋擲到如今」是對流亡的無奈。這是讀書人的境遇，和謝天香講男女情事是有極大差別的。納蘭性德和吳兆騫不熟，完全是感念顧貞觀對朋友的情誼，才答應出手相救，而他雖是權相明珠之子，也花了三年才讓吳兆騫重返關內，足見此事之難。

台語稱「骰子」為「思八豆」，有人認為是「三個六點合為十八」，但比較可能是保留古音「色子」。唐代以前，「骰子」稱「投子」，後改稱「般子」或「色子」。別名另有「明瓊、浮圖、渾花、穴骼、撒家、惺惺二十一、挫角媒人」等等。

宋代陶穀《清異錄》：「開元中，後宮繁眾，侍御寢者難於取捨，為彩局兒以定之。集宮嬪用骰子擲，最勝一人乃得專夜。宦璫私號骰子為挫角媒人。」講的是唐玄宗后宮舊事。至於「惺惺二十一」，是指骰子的對應面點數之和為七，惺惺相惜，三面之和為二十一。

1974年我在師大附中270班，有廖姓同學不愛讀書，斷粉筆再削為方，以紅黑色筆點染，自製骰子開設各種賭局，很有趣。那幾年，ROLLING STONES也是年輕人的最愛，《Tumbling Dice，滾動的般子》算當時名作；另貼。

@20110812

■罪過

1946年7月11日，親共新聞人李公樸在昆明被暗殺。15日，聞一多在悼念李公樸的大會上，發表了著名的《最後一次講演》，當天下午也被槍殺。這是國共之爭的重大轉折，文化界認定是國民黨幹的，因而轉而支持共產黨。但真凶是誰，幾十年來揣測不斷。今天，2011年8月9日，新浪微博突然冒出幾則訊息，有名有姓指稱兩次暗殺其實是共產黨幹的。

網友「過去曾經」貼文如下：「提到李公樸、聞一多，中國人都知道，他們是被國民黨特務暗殺的。中共中央社會部第三處副處長朱傑勤吐露真言，坦言他曾經參與了部署暗殺李、聞二教授的機密工作。朱傑勤稱：『只有暗殺受大學生愛戴崇拜的民主學者，方可營造恐怖氣氛，掀起群眾的衝動情緒，激發全國青年的反抗思想。』」

網友「混沌未開10」的貼文內容大同小異，但有提到出處：「驚天秘密，李公樸、聞一多兩位教授是被供（中共）特務殺害的。65（1965）年，雲大語言學教授朱傑勤的學生張君達在《天天日報》專文中披露，他的『恩師』朱傑勤，係社會部第三處副處長，該處的職能就是針對高級知識份子進行統戰工作。在一次偶然小酌中，朱傑勤吐露真言，坦言他曾經參與了部署暗殺李、聞二教授的機密工作。」

如果是1965年的報刊專文，想必當年即被「處理」掉。因此，新浪微博今天突然出現的相關訊息，可能需要進一步驗證。李公樸是新聞前輩，聞一多是文學家，我向來喜歡他的《罪過》：

老頭兒和擔子摔一跤， 　　

滿地是白杏兒紅櫻桃。 　　

老頭兒爬起來直哆嗦， 　　

「我知道我今日的罪過！」 　　

「手破了，老頭兒你瞧瞧。」 　　

「唉！都給壓碎了，好櫻桃！」 　　

「老頭兒你別是病了吧？ 　　

你怎麼直楞著不說話？」 　　

「我知道我今日的罪過， 　　

一早起我兒子直催我。 　　

我兒子躺在床上發狠， 　　

他罵我怎麼還不出城。」 　　

「我知道今日個不早了， 　　

沒有想到一下子睡著了。 　　

這教我怎麼辦，怎麼辦？ 　　

回頭一家人怎麼吃飯？」 　　

老頭拾起來又掉了， 　　

滿地是白杏紅櫻桃。

唉，還是回過頭來認識認識李公樸、聞一多兩位先生吧。以下是節錄，包括台灣學者陳永發的意見，均為《維基百科》原文：

李公樸（1902～1946年7月11日）家境貧困，曾在鎮江當過學徒。1925年入滬江大學，加入中國國民黨。1926年參加國民革命軍，北伐時隨軍在政治部工作。1928年8月赴美國俄勒岡州雷德大學政治系學習。

1930年返國，任環球新聞社社長。1932年出版《申報月刊》、《申報年鑑》，並創辦《申報》業餘婦女補習學校與《申報》流通圖書館。1936年當選全國各界救國會聯合會執行委員、常務委員，提出「停止一切內戰」，「釋放一切政治犯」。1936年11月23日，國民黨逮捕了救國會領導人李公樸、鄒韜奮、史良、王造時、沙千里等七人，史稱「七君子事件」。抗戰爆發後，被釋。

1946年1月與陶行知在重慶創辦社會大學，宗旨是「人民創造大社會，社會變成大學堂」，李公樸任副校長兼教務長。1946年2月10日發生校場口事件，大會主席李公樸當場被打得頭破血流。1946年7月11日在昆明大興街學院坡被國民黨特務暗殺，年僅44歲。

聞一多（1899～1946年7月15日），自幼愛好古典詩詞和美術。1912年考入北京清華學校，1922年7月赴美國芝加哥藝術學院學習。1928年出版第二部詩集《死水》，在頹廢中表現出深沉的愛國主義激情。此後致力於古典文學的研究。對《周易》、《詩經》、《莊子》、《楚辭》四大古籍的整理研究，被郭沫若稱為「前無古人，後無來者」。　

1937年抗戰開始，他在昆明西南聯大任教。抗戰八年中，他留了一把鬍子，發誓不取得抗戰的勝利不剃去。1945年為中國民主同盟會委員兼雲南省負責人、昆明《民主周刊》社長。1946年7月15日在悼念被暗殺的李公樸的大會上演講，當天下午被國民黨昆明警備司令部下級軍官湯時亮和李文山槍殺，聞一多之子聞立鶴亦身受重傷。

聞一多被暗殺後，舉世震驚，當時在廬山的蔣中正下令唐縱徹查，暗殺事件很快就破案，李文山和湯時亮由憲兵司令部舉行公開軍法審訊，兩人經審訊後被槍決。昆明警察局長龔少俠也因此被撤職。事實上是雲南警備總司令霍揆彰安排了兩名死囚充當兇手被槍決，真凶早已逍遙法外。

台灣學者陳永發表示：「聞一多遭暗殺事件，是國共內戰轉折的重要關鍵。當時國民政府處理不當，被批為法西斯獨裁，讓紅色政權贏得知識分子、學生支持，甚至連國際輿論、支持也開始轉向。」陳永發表示，整個暗殺事件前後浮現出特務嚴重的問題，蔣中正已無法精準的掌控整個特務情報系統。

@20110809

■西施與黑皮

連橫《台灣通史》提及，唐代詩人施肩吾「始率其族遷居澎湖」，這種說法有疑義。有人主張，施肩吾是從浙江老家搬到江西，那裡的鄱陽湖，古時稱彭湖。一千年一百多年前的事，連先生對了嗎？

先聊肩吾這名字。《山海經．西山經》：「西南四百里曰崑崙之丘，是實惟帝之下都，神陸吾司之。」晉代郭璞認為，陸吾就是莊子在《逍遙遊》、《大宗師》提到的肩吾。《大宗師》云：「夫道有情有信，無為無形，可傳而不可受…… 肩吾得之以處大山。」唐代道士成玄英疏曰：「肩吾，神名也。」

好名字，大家搶著用。南朝寫《枯樹賦》、《哀江南賦》的庾信，爸爸叫庾肩吾；唐代詩人施肩吾晚年潛修道術，因而常被誤為北宋人，因為北宋也有個道士叫施肩吾。連橫提到的施肩吾，是唐代詩人，這點沒有爭議。

這個施肩吾（公元780～861年），字希聖，號東齋，入道之后稱棲真子，元和十五年（822年）考上進士，傳說殿試欽點第一，有人也稱他是杭州第一位狀元。這年正月，唐憲宗暴斃，一說是兒子穆宗的母親郭皇后指使太監下毒。如果欽點狀元屬實，應是唐穆宗接位以后的事了，施肩吾也當過江西按察使。

《台灣通史．開闢紀》云：「及唐中葉，施肩吾始率其族遷居澎湖。肩吾，汾水人，元和中舉進士，隱居不仕，有詩行世。其題澎湖一詩，鬼市、鹽水，足寫當時之景象。」

這首《澎湖》詩，全文是：「腥臊海邊多鬼市，島夷居處無鄉里。黑皮少年學採珠，手把生犀照鹹水。」駁連橫的，就是朝這首詩開了第一槍。因為，《全唐詩》收錄施肩吾作品一百多首，前述詩作名為《島夷行》，並非《澎湖》，所描述的未必是澎湖的風土人情。’

近人黄良起先生推論，連橫先在《台灣府志》讀到這首詩，再赴浙江查訪施肩吾遷居澎湖之事。

首先，《台灣府志》並非官修，這詩可能引自《八閩通志》或《泉南雜志》，這兩書又轉引自南宋王象之的《與地紀勝》。不論《八閩通志》、《泉南雜志》或《與地紀勝》，都有詩無名，只《台灣府志》擅題《澎湖》，後為《題澎湖》，光緒時又改為《題澎湖嶼》。

黄良起之理論架構如下：連橫在《台灣府志》讀到《澎湖》詩，自然以為施肩吾為澎湖而作，后來再訪浙江相關人文，得知施肩吾晚年全家搬到「彭湖」，才做出「始率其族遷居澎湖」的結論。《台灣通史》1920年付梓，此后文史界大都採信連橫論點，以施肩吾為民間開發澎湖的第一人。

但黄良起認為，施肩吾其實是搬到江西鄱陽湖一帶。鄱陽湖在古代有過彭蠡湖、彭蠡澤、彭澤、彭湖、揚瀾、宮亭湖等多種稱謂，陶淵明辭的「彭澤令」，轄區就在鄱陽湖旁，之后隱於廬山，也在鄰近。杭州人知道他們的狀元施肩吾遷居「彭湖」，連橫會不會因為那《澎湖》詩，主觀認定是度海到「澎湖」？

這樁公案，我認為關鍵仍在施肩吾之詩，我就很好奇「黑皮少年學採珠」這句。朋友當中如有澎湖人士，或許能為大家說說「採珠」所指何事。至於「黑皮少年」，我想我懂。以前自由時報同事王志宏，他就是來自澎湖的黑皮少年；巧的是，他轉行后，多數時候在非洲當外交官，如今更是「黑皮中年」。

連橫治史當然有他嚴謹處，有些傳說不可考，他就不用。例如，一說戰國時代楚國滅了越國（公元前222年）之后，越王之部分宗室就逃到澎湖。這比施肩吾之事早了一千年，更加難考。我只是胡思亂想，養出西施這般大美女的人家，如何又成了黑皮少年？

@20110808

■事涉名節

鬼月，就幫眾家好兄弟伸個冤吧。那句「有錢能使鬼推磨」，其實是「有錢能使鬼」和「鬼推磨」的合體，本為兩碼事。我意思是，鬼先生或許求溫飽而推磨，未必都是錢能打發的。

南朝《世說新語》作者劉義慶，另寫一本名為《幽明錄》的鬼故事，「鬼推磨」正在其中，講一個新死鬼餓肚子，看到早死廿年的老鬼白白胖胖，學了謀食方法。他先推磨，主人以為我佛慈悲來推磨；他又舂碓，主人以為我佛慈悲來舂碓。最后，他直接作怪，主人嚇得趕快奠祭，從此家中常鬧鬼。全文如下：

「有新死鬼，形疲瘦頓。忽見生時友人，死及二十年，肥健，相問訊。曰：「卿那爾？」曰：「吾飢餓殆不自任，卿知諸方便，故當以法見教。」友鬼云：「此甚易耳。但為人作怪，人必大怖，當與卿食。

「新鬼往入大墟東頭，有一家奉佛精進，屋西廂有磨，鬼就捱此磨，如人推法。此家主語子弟曰：『佛憐我家貧，令鬼推磨。』乃輦麥與之。至夕，磨數斛，疲頓乃去。遂罵友鬼：『卿那誑我？』

「又曰：『但復去，自當得也。』復從墟西頭入一家，家奉道，門傍有碓，此鬼便上碓如人舂狀。此人言：『昨日鬼助某甲，今復來助吾，可輦穀與之。』又給婢簸篩，至夕，力疲甚，不與鬼食。

「鬼暮歸，大怒曰：『吾自與卿為婚姻，非他比，如何見欺？二日助人，不得一甌飲食。』友鬼曰：『卿自不偶耳！此二家奉佛事道，情自難動。今去可覓百姓家作怪，則無不得。』

「鬼復去，得一家，門首有竹竿，從門入。見有一群女子，窗前共食。至庭中，有一白狗，便抱令空中行，其家見之大驚，言自來未有此怪。占云：『有客索食，可殺狗並甘果酒飯，於庭中祀之，可得無他。『其家如師言，鬼果大得食。此後恆作怪，友鬼之教也。』」

各位朋友一定要有同理心，這個不肥不健的新死鬼，不是為了錢，而是因為餓肚子，才會去推磨，連嚇人的力氣都沒有。人之苟活，但求溫飽，何況乎鬼？至於「錢能使鬼」，也沒有眨損鬼兄弟的意思，因為「錢能通神」更讓人驚訝。

唐代張固《幽閒鼓吹》記載，唐德宗命相國張延賞清理大案，辦公桌上突然有信，開出三萬貫的價碼要求不重審。張延賞很生氣，隔天信又來，增為五萬。這次，他下令兩天結案，第二天還是有信，價碼已提高至十萬。「公曰：『錢至十萬，可通神矣。無不可回之事。吾懼於禍，不得不止。』」

張延賞並沒有收錢，他的意思是，喊出十萬貫的價碼，神明都可以買通了，一定是極其要緊的事，他如果不避，只怕惹禍上身。藉著這段記事，張固點出了「錢能通神」，十萬貫起跳。

錢都可以通神了，自然可以使鬼。唐代之前，例如西晉之魯褒作《錢神論》，提到：「諺曰：『錢無耳，可暗使。』又曰：『有錢可使鬼。』凡今之人，惟錢而已。」和他同時代的杜夷，也在《幽求子》一書說：「可以使鬼者，錢也；可以使人者，權也。」

我查到的資料顯示，隋唐仍只有「錢能使鬼」的諺語，顯然是更晚才和南北朝「鬼推磨」合體，成為「有錢能使鬼推磨」。例如，明代陳洪謨《治世餘聞》云：「宏治乙卯，有代貴官子弟入試高第者。時人詩曰：『有錢買得鬼推磨，無力却教人頂缸。』」

你有錢，我也未必推磨。千萬別瞧不起鬼。

@20110807